回顧 2018 年,當 Taryn Southern 推出首張與 AI 共同創作的專輯《I AM AI》時,大眾對這項技術的看法更傾向於一種前衛的實驗藝術。隨後 Holly Herndon 在 2019 年透過專輯《Proto》展示了人類與演算法共生的可能性,當時的 AI 是音樂家手中的新型態畫筆,協助創作者探索 Google Magenta 等工具所能觸及的聲音邊界。那是一個充滿好奇心與開創精神的年代,AI 被視為能夠激發人類靈感的「協力者」。
然而,短短幾年內,這股實驗清流已演變成一場淹沒串流平台的數位洪水。現在的 AI 音樂不再僅限於音樂家的實驗,而是轉變為一種自動化、工業化的生產模式。各大串流平台上充斥著由演算法產生的曲目,這類內容的出現頻率之高,讓業界不得不重新審視音樂的價值。這種轉變最直接的衝擊在於權利金的稀釋。當 AI 能在短時間內生成數百萬首具備一定水準的音軌並大量上傳時,串流平台的權利金池被這些低成本、零情感投入的內容稀釋,這直接威脅到靠創作維生的獨立音樂人收入。
更值得深入分析的是社會大眾對這類內容的實質需求。目前的 AI 音樂在「功能型音訊」領域表現優異,例如讀書時播放的 Lo-fi 背景音樂、助眠的白噪音或緩解焦慮的環境音。這類音樂的共同點是不需要聽眾投入情感,只需要能填補寂靜。對這類聽眾而言,音樂是否具備人類的靈魂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能否達成特定的心理功能。然而,這也導致了音樂的「商品化」趨勢,將原本作為情感媒介的藝術,轉化為與壁紙無異的背景裝飾。
我們之所以需要關注這項發展,是因為它正在重新定義數位時代的創作生態。如果串流平台的推薦演算法為了降低支付成本或提升黏著度,轉而優先推送這些低版權成本的 AI 音訊,那麼人類創作者的曝光機會將被極度壓縮。這不只是技術進步的問題,更是一場關於「創意主權」的博弈。雖然目前的 AI 還無法完全複製那些能引起聽眾強烈情感共鳴的指標性流行金曲,但在自動化生成技術日趨成熟的當下,創作者必須思考如何強化與聽眾的情感連結,才能在演算法的洪流中保持無可取代的獨特性。這場 AI 浪潮最終考驗的是:在一個聲音可以被無限生產的時代,什麼樣的音樂才真正值得我們花時間去聆聽?